这样的场景下写作让我快乐。像Sex and The City 里的时尚作家凯丽。虽然快乐偶尔也是很奢侈的事情。
在昏暗的灯光下欣赏对面角落的白种男人。我不崇洋,但我喜欢这样的一种洋人男性。西装笔挺的华尔街精英。但先决条件是它必须有一双忧伤的蓝眼睛。
我喜欢忧伤的蓝眼睛。
Cry me a river, Cry me a river. I cry a river for you.
天一亮就要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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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贡。
漂亮的粉红色硬壳行李箱跟着我流浪了无数个国度。在越南,西贡,下飞机的时候它失去了一边的轮子。来迎接我们的越南少年面无表情。我的箱子被粗暴地拽在地上,失去了半边轮子使它极为颠簸,和马路上的碎石磨擦发出沉重的声响。像一个被锯断一只脚的少女被粗暴地拉扯着前行,最后被狠狠地摔在车厢后座。
司机是个苍白的越南男人,穿着一件微微泛黄的短袖白衬衫和粗布裤子。和街上的人一样,没有表情。没有笑容。这些戒备疏离的面孔让我想起文革时期的中国。
直到我看到西贡人民广场上飘扬着大大的胡志明肖像海报和与中国人民共和国极为相似的五星红旗时我不由得笑了。
世界那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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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贡的房子非常窄。但是很漂亮。有法国和中国的建筑精粹。过去人们为房子漆上鲜艳的色彩。芥茉黄,春天的绿,土耳其蓝,珊瑚红。它们曾经那样夺目。我却认为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鲜艳色彩颓败后的斑驳房子更为美丽。贫苦的生活和肮脏的河水像青苔一样爬上了色彩缤纷的墙壁,疼痛在泥土里扎根。强烈的色彩和绝望的贫穷总让我想起巴西的卢里内约。不敢去看长长的百叶木格子窗后是否有一双哀怨的眼睛在痴痴盼望。
越南房子外的法式阳台总是种上大簇大簇的鲜花,在阳光下红得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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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做了西贡的功课,旅游网站都煞有其事地郑重叮嘱,在西贡跨越马路是一场生死的赌博。Cross the road bravely, very bravely.
在西贡,我相信了。
这是一个几乎没有交通的城市。数以百计的摩哆车在大街小巷横冲直撞。没有交通规矩。十字路口居然也没有红绿灯。疯狂的汽笛声在空气混作的肮脏城市里此起彼落。对面反方向的计程车可以在路中央随时U转。摩哆车跋扈地驶上红砖砌成的行人道。呼啸而过。距离最近的时候,擦肩而过的摩哆车离我的身体只有几毫米。
过马路的时候,他几乎无法把身子挡在车子疾冲而来的方向。车流来自四面八方。像散落在地图上重叠又杂乱无章的黑色箭头线条。
鬼佬们享受地喝着沁凉的香茅饮料,在艳阳下眯起眼微笑着摇头说,Ho Chi Minh is such a crazy city!
Ho Chi Minh is such a crazy 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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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us Les Jour 在法文的意思是每一天。
这是一家面包店的名字。法国人把面包店开在这一个混乱污浊的大城市里。小店分为上下两层,布置得很雅致。楼下卖的是一些精致的西式面包甜点。奶油丹麦面包,杏仁芝士面包,蓝莓点心派,巧克力菠萝包,鲜奶布丁面包,肉松派司,栗子奶酪,德国黑麦吐司,红豆大理石吐司。
新鲜出炉的面包散发着极致幸福的香气,随着碳水化合物抵达肠胃,温暖灵魂。像在一个天空明亮干净的星期天早晨醒来,看见深爱的男人熟睡在身边的白色床褥上,他低低垂下的睫毛象个婴儿。空气中的面包香气,床边的鲜奶和瓶子里还沾着露珠的鲜花。窗外有松鼠跃过的痕迹。有些气味会让人相信幸福可以天荒地老。
我们挑了鲜奶地瓜吐司和维也纳布丁餐包。他点了越南咖啡,我只要一杯鲜奶。这家面包店是我在整个越南的旅途中,除了Calvin Klien专卖店以外,唯一服务态度还算可以的地方。越南人都有一张坚强隐忍的脸,那种捂着伤口般地坚持。他们只是沉默,百般冷漠。
一整个下午我都在明亮舒适的Tous Les Jour楼上看书。沉思录。古罗马人的哲学书。罗马人说,你已登船,航行了,靠岸了,那就上岸吧。
落地窗外,法国梧桐的叶子正一片片地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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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旅行的途中每天要和无数人擦肩。有的民族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伤口。当你触碰这些人的时候,身上隐晦的伤口也随之併裂。疼痛能够轻易被传染。
西贡的其中一个地标。Ben Tanh市场。微暗的室内广场有很窄小的走廊。卖得东西千篇一律,面无表情的越南女人站在摊子前面麻木地招徕顾客。拐过一个窄弯的时候,他的军绿大背包险些要碰到了后面摊子的摆设品。一个越南妇人用力地推了他的包一下,转过身对上的是一张极不友善的脸,瞪着我们用生硬的英文说You, do not touch my thing。
我原本要道歉的笑容僵在脸上,一颗心兀然地往下沉。沉进了黑暗冰冷的海洋里。这一路漂泊过那么多国家,便是在再贫穷落后的地方也不曾受过那么无礼的对待。没有跟她吵,轻轻地拉了他离开。
那是一个卖民族饰品的摊子。极喜欢这些手工制作精细的民族风的东西,那样鲜艳稠浓的色彩便是叫人看了也欢喜,虽然我平时也不常戴。看上了一个镶着大颗土耳其石的粗银项链,还有一对精致的镶细金边的宝蓝色锦泰兰蝴蝶耳环。问了价钱。这回交手的是个神情淡漠 的卷发年轻越南女子,画了细细的蓝色眼线,皮肤干燥起屑。她开了一个价位,脸上是漠然的神情。我有轻微的无措,讲价不是我的专长。
在泰国这样的状况我都交给他来应付,嬉笑着讲价这门艺术他一向得心应手。虽然这一次有点不一样。越南女人的脸上没有笑容。
客气地问她价格可不可以商量。这女人倒也干脆,只是说了一句简短的NO就直接把我手上的那对耳环拿了回去挂在架子上。
冰凉的触感仓促地脱离我的掌心,像一只濒死的蝴蝶。无声地飞离。我转过身,看见幽暗的市场外,越南的阳光再次刺痛了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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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我到越南是为了漂泊。离开舒适的房子,精致的生活。这是一个成长的旅程。我决定手无寸铁地上路。
没有选择国际连锁的星级饭店。我预订了在District 1背包客区一条迂回小巷里的一间精品小旅馆。越南的房子都狭窄瘦长。这间小小的旅舍有七层楼高。没有电梯。网上看到它的房间都布置得很别致。每间房子里有仿中国式的横梁红瓦。树桐状的排水管。天花板上贴着大大的太阳木雕。干净的柚木地板。阳台外繁花似锦。
我付的是四十五美金一晚的价格。在电邮里预订的是豪华套房,说好了要有大阳台的露天按摩浴缸那一间。在网上听多了越南人不老实的事迹,为了避免麻烦我们决定把双方的电邮纪录都打印了一份。
在柜台那一个穿着DKNY镶水钻黑色棉衣的老板娘客气地对我们说,抱歉。出了一些沟通上的问题。您预订的确实是豪华套房,但是豪华套房并没有您要的露天按摩浴缸。如果要露天按摩浴缸,麻烦您把房间升级去七楼一晚六十五美金的Executive Suite吧。
于是我付了四十五美金一晚的价钱,被引领着来到我的“豪华套房”。除了有一个可以看书写字的桌子以外,我实在看不出豪华套房和普通套房有什么分别。一间普通套房的价格是二十五美金一晚。在西贡,四十五美金已经可以住上四星酒店。
在服务生离开以后,我褪去靴子,把皮大衣往地上一扔就重重地把自己抛在床上。来到这片土地不到半天,就足以让我感觉如此挫败。我把头深埋在巨大的白色枕头里,绝望和莫名的悲伤像潮水,一波一波汹涌地把我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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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楼下的餐厅用晚餐。点了顺化牛肉面,菠菜薯泥羹,墨西哥肉饼和冰啤酒。顺化牛肉粉应该是辣的,端上来的却是飘着葱花的一碗清汤面。负责点菜的就是今天早上在机场接机那一个态度极不友善的小伙子。
我把他召来,向他要点辣椒粉。还是死了亲人似的一张脸,也不说什么,就指了一指桌上的辣椒甜酱。我怕他不明白,还做了一个洒辣椒粉的动作。这下子他居然不再管我,慢慢走开了。
结账的价钱似乎高得不合理。拿着菜单一样样仔细对照了价钱表,发现这个越南少年居然多算了我们20,000越南盾。那是一碗牛肉面的价钱。只肯付他原价,坚持让他重新再开一张账单。他的脸沉得比西贡的夜色更黑。
离开前他走过来问我,Is everything allright? 我对他微笑,然后低头灌了大大的一口越南啤酒。
我轻轻地对自己说,今生是不会再踏上越南这片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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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让我喜欢的只有越南的早晨。
天微微亮,安静的巷子有一辆派早报的摩哆车经过。天空很高很高。有一群飞鸟掠过的痕迹。
西贡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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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搭乘内陆班机飞往Danang岘港,再驱车前往惠安。
机上坐在我们隔壁的是个安静温顺的越南女子,胸襟里抱着一个岁余的女婴。那么小的年纪便给穿了耳洞,戴上了一对传统的金耳环。她的母亲必然是细心的。孩子的耳朵早给塞了棉花,怕是让飞机升降式的气压和噪音给伤了耳膜。这孩子倒也安静,不哭不闹,却也不笑。任凭我们怎么逗弄,她那小小的,拧成一团的眉心在一个半小时的行程里不曾舒展过。
在越南便是婴儿也不笑。
这片土地上,笑容似乎比美金还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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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安是个极漂亮的古城。从岘港出发,一路风景如画。车子掠过一片又一片朦胧的田野。纷飞的细雨像雾。那日我只穿了一件露肩白色长裙,在寒风中哆嗦着走过惠安外郊的一座桥。四周没有人烟,田野的尽头有一群毛色洁白的野鸭。
在这样梦境似的美景里,不知道为什么想掉下泪来。
司机,洪,是个和善的越南男人。当车子经过岘港外郊的时候,他指给我看他的房子。残旧的中国式民房,贫困的村落像粗暴的伤口。隔了一条马路,对面临海而建的是一晚六百美金的五星级豪华度假村。
他下车去询问酒店。在车上,洪用生涩的英文对我说“You, very beautiful”。他让我看他的孩子,廉价手机荧幕上的模糊照片。他有一本练习簿,记录着基本英文短句的发音和越南单词翻译。我欣赏自强不息的精神。
下车的时候我让他给洪两块美金的小费。这个越南男人数着钱,快乐得什么似的,谢过又谢地走了。
旅馆的阳台挂着大大的红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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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安。早晨。
我打开窗帘,看见了窗外的蓝天。松手,厚重的窗帘盖上了。细碎的光影从缝隙照到他好看的侧脸。楼下有摩哆车轰隆轰隆经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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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安的房子极漂亮。中国味道很浓。越南人喜欢为房子漆上鲜艳的颜色。经过了岁月的洗礼这些古朴的木结构古建筑色彩颓败后反而升华出另一种韵味。像美人迟暮。
作为上世纪和中国繁频来往的贸易港口,中国文化的影响在惠安无所不在。经过好些年月的金漆招牌,家家户户的中国式大门左右都贴上了对联。端正的简体汉字,或是正楷,或是草书。古老的药店里供奉着木雕观音像。各种药材用木盒子分门别类。对着大厅的那幅墙上挂着大大的四个汉字:货真价实。
我拿着相机四处拍照。暗红色的屋瓦上长出翠绿的野常春藤。漆上鲜艳颜色的灯笼罩静静地躺在广场上。被雨水和岁月侵蚀的木梁。幽暗的裁缝店里各色绮丽绸缎闪烁的瑰异暗光。河边饭店的古老木风扇悠悠地在转。戴着珍珠项链的法国女人神情倨傲地向前来兜售东西的越南人说Non, merci.
也到当地人生活的地区去看他们的市集。戴着斗笠的妇人神情淡漠地准在自家的摊子后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在这里你永远也别想听到在泰国市集那些女人们笑着高声招徕顾客的轻柔泰语。相似的面孔,他们饮着同一条湄公河的水源,然而文化却如此不同。成堆的蔬果,盛放的鲜花,不知名的香料。在惠安的阳光下沸腾。
惠安河。普普通通的一条河。没有什么天姿国色。河的两岸有各式各样充满异国情调的酒吧和馆子。食物是天价。傍晚的时候戴着斗笠挑扁担的老妇人坐在河边,拼命对经过的人嚷“Photo me. Photo me”。代价是一美金。
入夜。河的两岸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的锦缎灯笼。当地人在河边搭建起来的简陋舞台表演越南大戏。陌生的语言演唱着极似我们中国人“戏凤”的黄梅调。文化是很微妙的东西。在一家卖辣椒酱的店子里,老板娘是个年约六甸穿着黑衣的瘦削女人,会说中文。她有点困惑地打量我们“你们是中国人吗?”我不假思索地点头。直到听到了下一句“来自中国哪里呀? ”我才明白,此“中国人”并非彼“中国人”。我们一直以华人自居。在英文里,中国人和华人都叫Chinese。但是,终究是不一样的。我一位在湖南武汉的朋友总是唤我作“海外侨胞”。
顷刻一声锣鼓竭,不知何处是家乡。
我们在河岸的饭店用晚餐。惠安的特色小菜。像我们吃的馄饨一样的东西,用水汤锅里捞起来在上面淋上一点葱油。越南人给它取了一个很美的名字。叫白玫瑰。店里的越南女子和我聊天。刚才你经过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看你。你很漂亮。她顿了一顿,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一直以为你是越南女人。
我看着自己的小麦色肌肤,极快乐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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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
古城的青石板道上,孩子们赤着脚在踢毽子。大狗安静地躺在路边。
我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迂回曲折的古城小巷。远方转角处的灯笼忽明忽暗。冷冽的空气中弥漫着迷离的古老熏香。我心里有种不踏实的恐慌。要不是抬头看见的月光那样皎洁,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身在缥缈的九尺幽冥。
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在千山万水外的云南丽江。丽江古镇。也是这样迂回的百年小巷。夜里古城上千盏点亮的红灯笼倒影映在江水里。祈愿的莲花灯在江上缓缓漂过。这是一座美丽得如同虚幻的城市。在一部叫“中天”的韩 国电影里就有这么一座城,挂满了红红的灯笼。青石板路的两旁是中国古代的楼房。路旁有卖包子和馒头的店家。经过客栈到市集的中央有人在表演把戏。一身素衣的女主角匆匆走过莲花盛开的水塘。远处飘来的幽幽琴音。昏黄闪烁的灯光,城里的人快乐得不真实的笑脸。在“中天”里这个城市是属于中阴身的世界。
佛教的教义相信人在死后的四十九天里是属于一种过渡的状态。这段期间死者和人世间的牵扯仍然很深,在佛教里他们统称中阴身。在民间信仰的道教里也有七七四十九天回魂之说,言之凿凿地绘声绘影当晚离世了的亲人会回来显灵,家里的人总会在当天夜里听到长长的,锁链拖地的声音。说是死者让鬼差给押着回来了。相较起道教信仰的凄凉,“中天”的理念是更为圆满的。这些离世的人都住在这样一座美丽的城里。没有人痛哭流涕,没有人含恨而终。每个人都是和平带笑的,或在街角和陌生人促促而谈,在世的儿子有多孝顺,孙子有多粘人。肚子饿的有热腾腾的蒸馒头可以吃,爱凑热闹的可以往市集挤看把戏。城里的莲花都盛开。这是一个只有善美的世界。四十九天到了,这些人含笑告别,便又随着个人的善恶定业各奔前程。过渡。生命是一种过渡。
便是梦里才会出现的这样一座城。在丽江。寒冬里各族各地的青年男女围着广场中心的火堆跳舞。谁要加入便把圆圈拉开一个口,手再牵上把圈子合起来。世界这样大。这样美。
越南偏远的古镇惠安。让我想起丽江。魂牵梦挂的地方。
在惠安古老的青石板路上,我们牵着手飞快地奔跑起来。路边的的白花正大朵大朵地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