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October 13, 2010

又寂寞又美好

路上下起了很大很大的雨。四周阴沉沉的山峦鬼魅似地如影随形。拐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弯。还是甩不开那片深色的阴影。压迫得叫人窒息。而雨, 下得更大了。前方的路已不可见。所有车子都亮起紧急警示灯,在滂沱大雨中缓缓前进。

厚重的雨帘最终覆盖了所有。世界被狠狠隔绝。我在车内,感觉像一座孤岛。飘浮在哪一场创世纪的洪荒大水上。时间不可被测量。耳边仿佛也再听不见声音。只是命运。车子像在命运的滚滚洪流里孤绝地,艰难地前行。一个人。

那一刻我觉得非常非常地孤独。即使,只是,那一刻。

抵达的时候天气已然放晴。

套房在二十四楼。拉开淡绿色的布帘,一大片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白花花的阳光透过雨滴未干透的窗子照进来。米色地毯上破碎的光影。漫长而炎热的午后。

躺在雪白的大床上看书。行李箱里只携来了一本哲学书和一本诗集。年纪渐长便减少了对小说的热情。就像年轻时只喜欢钢琴独奏。年长一些才终于识得提琴的美。小提琴的哀怨缠绵。中提琴的饱满悠扬。大提琴低沉纠结的琴音像那一条唤作岁月的河流,在时光里反复地低低呜咽。每一回听见,总有一种细细的痛楚。生命里一些极端冲突而危险的美丽。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明白。他们还太年轻。

午觉醒来。一室满泄的阳光。傍晚四点半。换上了泳衣到到酒店的游泳池去。池水透澈清凉,尽头处便可看见澄蓝的海洋。在游泳池里畅快地游了来回十五圈。两个挺着啤酒肚的黄种中年男人吃吃笑着爬进了泳池里。没有再去看那两团碍眼的肥肉。我抓着泳池的扶把一跃而上,身上的水珠溅了一地。眯起眼睛感受阳光洒在肌肤上的温度。多么愉快的一个午后。

桑拿室里的热气把人薰得昏昏沉沉。正待睡去,突然传来一阵凉意。勉强撑开眼皮。原来桑拿室的木门被打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对我点头示意后即便举起木勺子装了一大勺水往火炉上洒。火热的炭即随发出了刺耳的“吱吱”声,烟雾四起热气弥漫。然后沉默。两个陌生女人在一个这样狭小的空间里该做些什么。刹那间两个人仿佛都有点无措。我决定闭目假寝。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身边的女人用湿毛巾捂住了脸。她手臂上的汗珠纷纷滴到了大腿的橘皮组织上。人却是一动也不动。那样热。汗湿的身体粘嗒嗒的像无数只不知名的虫子在攀爬。没有办法忍受那样的湿热。我离开桑拿室。洗了澡再换上运动装前往健身房。已经许久不曾适应这样激烈的生活方式。平日我们都生活在自己的堡垒里。怠惰安定。如同在温水里沉坠。我们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老去。

入夜。我拨了客房服务的电话号码,点了一课凯撒沙拉。门铃响起。站在门外是一个很年轻的马来少年。比我的弟弟更年轻。他手上捧着我的凯撒沙拉,看起来有点紧张。当确定套房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他更是显得手足无措。似乎不确定应该把托盘交给我还是直接送到饭桌上去。我用半个身子撑开房门笑着示意他把食物送到里面去。从皮夹里付了三张红色的票子,再给了两元小费。少年高兴地收下钱离开了。只是个孩子。

我对着夜晚的海洋开始享用我的凯撒沙拉。房里很安静。我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咀嚼食物的声音。微光中的寂静房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早上。枕头上的气味。窗口外的阳光。白色的床褥上。香气四溢的西式早餐。新鲜的牛奶。男人的宠溺的笑容。细长饱含情感的眼睛。有些事,总会在幽暗或细微中莫名地去记起。而在我面前的却是一片阴沉幽深的海洋。海的尽头有不知名的大船在深夜里航行。在黑暗的尽头便仍然能看见模糊的光。

房里有舒适宽敞的私人按摩浴缸。给自己放了一缸热水。数滴纯玫瑰精油。披散长发,赤裸潜入温暖芬芳的水中。一切终被温柔地接纳覆盖。弥漫的水蒸气和玫瑰的甜香。可惜少了一杯Moet et Chandon香槟 。酒店频道有爵士女伶在低低吟唱 。。。Are you lonesome tonight? Do you miss me tonight? Are you sorry we drifted apart. Does your memory stray to a bright sunny day, when I kissed you and called you sweetheart ……

漫漫长夜。这样寂寞。这样美好。


Wednesday, July 21, 2010

浮生若梦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

当漫长严酷的考期终于过去的时候已是七月末。多雨的季节仿佛提早入了秋。时间是一条黑色的河流。沉默地流淌过了我的指尖。河的彼岸是我似锦的二五年华。我的手里空空如也。我来不及抓住什么。

究竟是开始还是结束。

头发像黑色的海藻一样长过了胸际。近两年余不曾踏入发廊。不烫不染不剪,任由它疯长。他曾经说 过,你的头发会慢慢找到自己的个性。什么时候开始,微乱的黑长卷发和蜜色肌肤已经变成了我一个鲜明的标记。我决定把它留到腰际。想起古人说的,发如墨;颜如玉。

某一天我突然决定不再化妆。纵使许多女子到了这般年岁才开始学化妆,我却在这个时候开始艰巨生涩地学习卸妆。他用对待我同等的耐心和溺宠在呵护我的肌肤。这些日子以来坚持使用法国普罗旺斯的有机蜡菊immortelle 护肤系列。蜡菊又称不死之花。我对他的理念倒是赞同的。Preserve。用高昂的价钱定格美丽。只要你相信,美貌便永远不死不灭。天地可以为你不荒不老。只要,你愿意。

不死之花终究为我创造了奇迹。素面朝天自是不难,难的只是不施脂粉的一张脸要如何比画上精致妆容的女子更为美丽。直到有一天我终于能够以那样美丽的姿态走在阳光下。干干净净的脸。走路的时候我想起海洋深处的一滴纯净水。我觉得那样温暖。原来快乐可以那样简单。

香奈儿和迪奥的化妆品被安静地遗弃在箱子的角落。

我是那样偏执的女子。最近喜欢香奈儿的双色鞋,便一口气买了五双。平底芭蕾舞式的尖头细铮的精典厚跟的……五双一模一样的款式。这样的偏执近乎病态。 我知道。但是它们让我快乐。我因此无能为力。

就像我的斗篷。是。电影里中古世纪骑在马背上的侠客身上披的斗篷。我的橱里共有三件。其中一件深灰色的是出自他的设计,为我量身定制。其余的两件都是市面上再也找不到的珍藏品。当然,在这个影视都已经推出3D的时代,斗篷是荒谬又不切实际的东西。然而在死去活来的考试期间,我披上了我的斗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披风高高扬起的时候就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羽翼又像鼓满了风准备出发的帆。

我紧握住断裂的船杆准备再次启航。

生命里的人和事来了又去。循环不息。就像我从欧洲千里迢迢订回来的那一只omega 古董表。珍贵的14k纯金缀以黑色的表带,经典大方的款式。如此让我喜欢的一只表。但是当有买家高价求购时,我毫不犹豫地割爱了。没有犹豫。一秒也没有。

人生不过是场水月镜花。红尘滚滚,我们终将归去。

考试前去看了Coco Avant Chanel 这部法国片子。偌大的戏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六个人。朋友去看了回来说三个小时看这样的传记型艺术片是一种折磨。有人说这女子爱慕虚荣,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用尊严换回来的成就不值一提。我看到的却是一个没有背景身无分文的孤儿如何靠着坚定的信念,顽强的意志和过人的聪明一次又一次地抓紧了生命中的机会一步一步艰困地往上爬。她无疑是绝望的,尽管绝望并不是最好的字眼。真正适当的词汇是desperate。当你那样逼切地渴望成功,一秒都无法再等待。像在沙漠步行了三天三夜的人那样疯狂地渴望着水。或是像溺水的人不顾一切地抓着唯一的一支蔓藤。你的渴望像熊熊烈火在焚烧,那样痛苦但你不能停下来。你不会停下来。你必须得到。你只能够得到。

片末。在巴黎Rue Cambon的香奈儿旗舰店里,模特儿们穿着香奈儿的高级成衣从旋转阶梯上徐徐走下。 服装秀结束后,年过中甸的香奈儿女士穿上了自己设计的白色斜花软呢套装和经典的双色鞋,优雅地坐在梯阶上接受众人的掌声和敬礼。在热烈的掌声中她饱经沧桑的脸终于浮起了一抹微笑。那一抹笑容很复杂。有爱,有痛,有血有泪,也有欣慰。

岁月在镜头里缓缓倒流。最初在下三滥的酒吧里唱歌讨赏的歌女。生命中第一个男人- 风流富商Etinne Balsan的邂逅。这是生命中的第一次机会。她摆脱贫困进入上流社会的踏脚石。尽管,她从来不爱他。直到遇上生命中的第二个男人也是此生唯一的挚爱Boy。爱得那样深切那样缠绵。他成就了她的梦想。那一年秋天他在车祸中逝世。不久之后她到了车祸现场,看见爱人烂成一堆的车子遗骸,终于懂得流下眼泪。她哭得那样悲切,但是始终没有发出声音。痛到了极致或许以后便不再识得痛楚。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的夏天。被父亲遗弃的小香奈儿被孤儿院的修女引领着穿过了阳光下暗影重重的花墙。

而斜坐在梯阶上的香奈儿女士仍然在一片掌声中兀自微笑着。

浮生若梦。

我必须握紧断裂的船杆再次启程。

Sunday, January 10, 2010

盛放

她认真地在思索。温暖的浴缸或是阳台的万家灯火。温暖的浴池加上数滴纯玫瑰精油。大理石镜子前静静燃烧的红蜡烛。昂贵的东西有矜持,便是流泪也不会一塌糊涂。和布拉格买回来的缀施华洛奇水晶的歌德式烛台真是绝配。她满意地微笑。泡澡看起来不错。

但是这个繁华都市的夜却这样美丽。她想起每一次夜航,飞机降落以前俯视的万家灯火。她看得见。她看见暗巷的尽头有不知名的巨大白色花朵在夜里盛开。她看见在街角和男友深情拥吻的那个女生左边眼角的泪痣。她看见陋巷里的妩媚女子扭着水蛇般的腰,紫红色的唇轻轻突出的烟圈在空中慢慢淡去。像一场瑰丽的梦。夜色这样美丽。她忍不住感动得想落泪。

因为无法抉择她决定先拨打一个电话。她轻轻启动了手触键盘操控的苹果手机。眯起眼认真地审视手机荧幕里每一个英文字母组成的名字。她突然发现这些字母就像它们所代表的那组号码一样没有意义。她费力地去记起那些模糊的面孔。生命里曾经很重要或者是不重要的面孔。一遍又一遍。从A到Z。她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不如先去泡澡吧!她突然想起黛安.阿勃斯。这一个才华洋溢的女摄影师选择在浴缸里割脉。她相信当时水中的温度必然适中刚好。她当时用精油的会是薰衣草还是玫瑰呢。这个女人用鲜血染红了芬芳温暖的浴缸。她赞赏地想,也只有这样的一个女人才能够把死亡美学诠释得那么淋漓尽致。血液的颜色比新鲜的玫瑰花瓣还漂亮。尽管她在死后多天才被人发现。当时身体已全然腐烂。

腐烂。她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她只喜欢所有极致美好的事物。她看见相框里微笑的自己。那样年轻。那样美丽。那样,美好。一切这样好。一切多么好。

似乎有人这样问过她。当一天你卸下了华丽的表层以后,你还剩下什么。她依稀记得。说话的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夜有点凉。她身上的白色绸缎睡袍略显单薄。她下意识地拉紧缀流苏的纯羊毛披肩。触碰到手臂像一条鱼那样顺滑的肌肤的时候她再次笑了。

人们都说,她笑起来非常漂亮。绝美,因为她总是纵情绽放。

她把酒杯里的香槟一饮而尽。90年的Louis Roederer。便是一个简单的仰头动作也能显示她那样优美的颈部曲线。也只有这样的一个女人才衬得上那一瓶天价的琥珀色液体。她享受地半眯起眼轻叹了口气。阳台上俯视万家灯火的夜景非常漂亮。这个繁华盛世。多么美。多么好。

她笑了。

她下坠的姿势,像暗夜里盛放得最灿烂的一朵花。

Friday, January 08, 2010

之子于归

你漂浮在一片温柔的海洋。

你在人群中,努力挺直背脊。你习惯保持那样优雅的弧度。服务员热情的脸在你面前晃过又晃过。你看见她艳丽的紫红色唇瓣。一张一合,你听到的只是嗡嗡的声响。蜂鸣。你费力地想找到对焦。但她的脸终究化成了一片白茫。没有五官,像威尼斯的白色面谱。

半小时前你从洗手间出来,才换上了崭新的卫生护叠。你的身体像迸开了一个口子。你想起王家卫的电影里那个瞎了眼的剑客说过,血喷出来的声音像风一样,很好听。你因此侧耳倾听。身下迅速地湿透。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你决定折返洗手间再换上了一片护叠。当你要站起身的时候骤然天地一片晕眩。力气迅速地从你的冰凉的指尖抽离。

等你领悟那层意义是已经太迟。

血。太汹涌。你的身体像被斧头狠狠辟开了一个巨大的洞。血液从你身体深处迅速撤离。当一切发生得太快你甚至不再感觉疼痛。仿佛你的身体不再属于你。但是你仍然能够感觉。当流出来的血液掺杂着大面积的血块。

稠浓的液体从大腿迅速蔓延。至膝下。如果用王家卫的方式形容,这一切发生在刀光剑影掠过的瞬间。而你在大型商场的中央。四周的笑语人声与你毫无干系。你伫立在自己的孤岛里。身上深色的牛仔裤是你唯一的伪装。当你几乎以为你支撑不过漫长的下一秒。

当你终于躺下的时候你感觉漂浮在一片温柔的海洋。你失去所有力气只能随着海潮浮沉。海水那样温柔地把你包裹。你把身体蜷成胎儿在母体的姿势,觉得温暖。便是在这样的时候你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小时候的外婆家外面那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风吹过的时候叶子会发出沙沙的声响。母亲说那是北风。年关将近了。

也是在这样的时候你费力地去忆起一张脸。那样深刻的轮廓。尽管在记忆里模糊了。他那样深刻的轮廓像一尊被岁月温柔拂过的雕像。他琥珀色的眼睛。人间不曾有过如此绝美。他从光里走来。他那样巨大。当他靠近你时他终于俯身。

你对着光的方向反复低喃。带我回家

带我回家。

Wednesday, December 30, 2009

越南情人之一

机场。清晨6.45分的星巴克。温热的香草鲜奶。我坐在角落的沙发。随意披散海藻一样的长卷发。用皮夹克搭翠绿雪纺纱裙,厚铮peep toes 短靴。我是黄皮肤的法国女人。

这样的场景下写作让我快乐。像Sex and The City 里的时尚作家凯丽。虽然快乐偶尔也是很奢侈的事情。

在昏暗的灯光下欣赏对面角落的白种男人。我不崇洋,但我喜欢这样的一种洋人男性。西装笔挺的华尔街精英。但先决条件是它必须有一双忧伤的蓝眼睛。

我喜欢忧伤的蓝眼睛。

Cry me a river, Cry me a river. I cry a river for you.

天一亮就要出发。

X X X

在西贡。

漂亮的粉红色硬壳行李箱跟着我流浪了无数个国度。在越南,西贡,下飞机的时候它失去了一边的轮子。来迎接我们的越南少年面无表情。我的箱子被粗暴地拽在地上,失去了半边轮子使它极为颠簸,和马路上的碎石磨擦发出沉重的声响。像一个被锯断一只脚的少女被粗暴地拉扯着前行,最后被狠狠地摔在车厢后座。

司机是个苍白的越南男人,穿着一件微微泛黄的短袖白衬衫和粗布裤子。和街上的人一样,没有表情。没有笑容。这些戒备疏离的面孔让我想起文革时期的中国。

直到我看到西贡人民广场上飘扬着大大的胡志明肖像海报和与中国人民共和国极为相似的五星红旗时我不由得笑了。

世界那么小。

X X X

西贡的房子非常窄。但是很漂亮。有法国和中国的建筑精粹。过去人们为房子漆上鲜艳的色彩。芥茉黄,春天的绿,土耳其蓝,珊瑚红。它们曾经那样夺目。我却认为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鲜艳色彩颓败后的斑驳房子更为美丽。贫苦的生活和肮脏的河水像青苔一样爬上了色彩缤纷的墙壁,疼痛在泥土里扎根。强烈的色彩和绝望的贫穷总让我想起巴西的卢里内约。不敢去看长长的百叶木格子窗后是否有一双哀怨的眼睛在痴痴盼望。

越南房子外的法式阳台总是种上大簇大簇的鲜花,在阳光下红得耀眼。

X X X

临行前做了西贡的功课,旅游网站都煞有其事地郑重叮嘱,在西贡跨越马路是一场生死的赌博。Cross the road bravely, very bravely.

在西贡,我相信了。

这是一个几乎没有交通的城市。数以百计的摩哆车在大街小巷横冲直撞。没有交通规矩。十字路口居然也没有红绿灯。疯狂的汽笛声在空气混作的肮脏城市里此起彼落。对面反方向的计程车可以在路中央随时U转。摩哆车跋扈地驶上红砖砌成的行人道。呼啸而过。距离最近的时候,擦肩而过的摩哆车离我的身体只有几毫米。

过马路的时候,他几乎无法把身子挡在车子疾冲而来的方向。车流来自四面八方。像散落在地图上重叠又杂乱无章的黑色箭头线条。

鬼佬们享受地喝着沁凉的香茅饮料,在艳阳下眯起眼微笑着摇头说,Ho Chi Minh is such a crazy city!

Ho Chi Minh is such a crazy city.

X X X

Tous Les Jour 在法文的意思是每一天。

这是一家面包店的名字。法国人把面包店开在这一个混乱污浊的大城市里。小店分为上下两层,布置得很雅致。楼下卖的是一些精致的西式面包甜点。奶油丹麦面包,杏仁芝士面包,蓝莓点心派,巧克力菠萝包,鲜奶布丁面包,肉松派司,栗子奶酪,德国黑麦吐司,红豆大理石吐司。

新鲜出炉的面包散发着极致幸福的香气,随着碳水化合物抵达肠胃,温暖灵魂。像在一个天空明亮干净的星期天早晨醒来,看见深爱的男人熟睡在身边的白色床褥上,他低低垂下的睫毛象个婴儿。空气中的面包香气,床边的鲜奶和瓶子里还沾着露珠的鲜花。窗外有松鼠跃过的痕迹。有些气味会让人相信幸福可以天荒地老。

我们挑了鲜奶地瓜吐司和维也纳布丁餐包。他点了越南咖啡,我只要一杯鲜奶。这家面包店是我在整个越南的旅途中,除了Calvin Klien专卖店以外,唯一服务态度还算可以的地方。越南人都有一张坚强隐忍的脸,那种捂着伤口般地坚持。他们只是沉默,百般冷漠。

一整个下午我都在明亮舒适的Tous Les Jour楼上看书。沉思录。古罗马人的哲学书。罗马人说,你已登船,航行了,靠岸了,那就上岸吧。

落地窗外,法国梧桐的叶子正一片片地飘落。

X X X
在旅行的途中每天要和无数人擦肩。有的民族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伤口。当你触碰这些人的时候,身上隐晦的伤口也随之併裂。疼痛能够轻易被传染。

西贡的其中一个地标。Ben Tanh市场。微暗的室内广场有很窄小的走廊。卖得东西千篇一律,面无表情的越南女人站在摊子前面麻木地招徕顾客。拐过一个窄弯的时候,他的军绿大背包险些要碰到了后面摊子的摆设品。一个越南妇人用力地推了他的包一下,转过身对上的是一张极不友善的脸,瞪着我们用生硬的英文说You, do not touch my thing。

我原本要道歉的笑容僵在脸上,一颗心兀然地往下沉。沉进了黑暗冰冷的海洋里。这一路漂泊过那么多国家,便是在再贫穷落后的地方也不曾受过那么无礼的对待。没有跟她吵,轻轻地拉了他离开。

那是一个卖民族饰品的摊子。极喜欢这些手工制作精细的民族风的东西,那样鲜艳稠浓的色彩便是叫人看了也欢喜,虽然我平时也不常戴。看上了一个镶着大颗土耳其石的粗银项链,还有一对精致的镶细金边的宝蓝色锦泰兰蝴蝶耳环。问了价钱。这回交手的是个神情淡漠 的卷发年轻越南女子,画了细细的蓝色眼线,皮肤干燥起屑。她开了一个价位,脸上是漠然的神情。我有轻微的无措,讲价不是我的专长。

在泰国这样的状况我都交给他来应付,嬉笑着讲价这门艺术他一向得心应手。虽然这一次有点不一样。越南女人的脸上没有笑容。

客气地问她价格可不可以商量。这女人倒也干脆,只是说了一句简短的NO就直接把我手上的那对耳环拿了回去挂在架子上。

冰凉的触感仓促地脱离我的掌心,像一只濒死的蝴蝶。无声地飞离。我转过身,看见幽暗的市场外,越南的阳光再次刺痛了我的眼睛。

X X X

漂泊。我到越南是为了漂泊。离开舒适的房子,精致的生活。这是一个成长的旅程。我决定手无寸铁地上路。

没有选择国际连锁的星级饭店。我预订了在District 1背包客区一条迂回小巷里的一间精品小旅馆。越南的房子都狭窄瘦长。这间小小的旅舍有七层楼高。没有电梯。网上看到它的房间都布置得很别致。每间房子里有仿中国式的横梁红瓦。树桐状的排水管。天花板上贴着大大的太阳木雕。干净的柚木地板。阳台外繁花似锦。

我付的是四十五美金一晚的价格。在电邮里预订的是豪华套房,说好了要有大阳台的露天按摩浴缸那一间。在网上听多了越南人不老实的事迹,为了避免麻烦我们决定把双方的电邮纪录都打印了一份。

在柜台那一个穿着DKNY镶水钻黑色棉衣的老板娘客气地对我们说,抱歉。出了一些沟通上的问题。您预订的确实是豪华套房,但是豪华套房并没有您要的露天按摩浴缸。如果要露天按摩浴缸,麻烦您把房间升级去七楼一晚六十五美金的Executive Suite吧。

于是我付了四十五美金一晚的价钱,被引领着来到我的“豪华套房”。除了有一个可以看书写字的桌子以外,我实在看不出豪华套房和普通套房有什么分别。一间普通套房的价格是二十五美金一晚。在西贡,四十五美金已经可以住上四星酒店。

在服务生离开以后,我褪去靴子,把皮大衣往地上一扔就重重地把自己抛在床上。来到这片土地不到半天,就足以让我感觉如此挫败。我把头深埋在巨大的白色枕头里,绝望和莫名的悲伤像潮水,一波一波汹涌地把我淹没。

X X X

我们在楼下的餐厅用晚餐。点了顺化牛肉面,菠菜薯泥羹,墨西哥肉饼和冰啤酒。顺化牛肉粉应该是辣的,端上来的却是飘着葱花的一碗清汤面。负责点菜的就是今天早上在机场接机那一个态度极不友善的小伙子。

我把他召来,向他要点辣椒粉。还是死了亲人似的一张脸,也不说什么,就指了一指桌上的辣椒甜酱。我怕他不明白,还做了一个洒辣椒粉的动作。这下子他居然不再管我,慢慢走开了。

结账的价钱似乎高得不合理。拿着菜单一样样仔细对照了价钱表,发现这个越南少年居然多算了我们20,000越南盾。那是一碗牛肉面的价钱。只肯付他原价,坚持让他重新再开一张账单。他的脸沉得比西贡的夜色更黑。

离开前他走过来问我,Is everything allright? 我对他微笑,然后低头灌了大大的一口越南啤酒。
我轻轻地对自己说,今生是不会再踏上越南这片土地了。

X X X

唯一让我喜欢的只有越南的早晨。

天微微亮,安静的巷子有一辆派早报的摩哆车经过。天空很高很高。有一群飞鸟掠过的痕迹。
西贡的清晨。

X X X

我们搭乘内陆班机飞往Danang岘港,再驱车前往惠安。

机上坐在我们隔壁的是个安静温顺的越南女子,胸襟里抱着一个岁余的女婴。那么小的年纪便给穿了耳洞,戴上了一对传统的金耳环。她的母亲必然是细心的。孩子的耳朵早给塞了棉花,怕是让飞机升降式的气压和噪音给伤了耳膜。这孩子倒也安静,不哭不闹,却也不笑。任凭我们怎么逗弄,她那小小的,拧成一团的眉心在一个半小时的行程里不曾舒展过。

在越南便是婴儿也不笑。

这片土地上,笑容似乎比美金还珍贵。

X X X

惠安是个极漂亮的古城。从岘港出发,一路风景如画。车子掠过一片又一片朦胧的田野。纷飞的细雨像雾。那日我只穿了一件露肩白色长裙,在寒风中哆嗦着走过惠安外郊的一座桥。四周没有人烟,田野的尽头有一群毛色洁白的野鸭。

在这样梦境似的美景里,不知道为什么想掉下泪来。

司机,洪,是个和善的越南男人。当车子经过岘港外郊的时候,他指给我看他的房子。残旧的中国式民房,贫困的村落像粗暴的伤口。隔了一条马路,对面临海而建的是一晚六百美金的五星级豪华度假村。

他下车去询问酒店。在车上,洪用生涩的英文对我说“You, very beautiful”。他让我看他的孩子,廉价手机荧幕上的模糊照片。他有一本练习簿,记录着基本英文短句的发音和越南单词翻译。我欣赏自强不息的精神。

下车的时候我让他给洪两块美金的小费。这个越南男人数着钱,快乐得什么似的,谢过又谢地走了。

旅馆的阳台挂着大大的红灯笼。

X X X

惠安。早晨。

我打开窗帘,看见了窗外的蓝天。松手,厚重的窗帘盖上了。细碎的光影从缝隙照到他好看的侧脸。楼下有摩哆车轰隆轰隆经过的声音。

X X X

惠安的房子极漂亮。中国味道很浓。越南人喜欢为房子漆上鲜艳的颜色。经过了岁月的洗礼这些古朴的木结构古建筑色彩颓败后反而升华出另一种韵味。像美人迟暮。

作为上世纪和中国繁频来往的贸易港口,中国文化的影响在惠安无所不在。经过好些年月的金漆招牌,家家户户的中国式大门左右都贴上了对联。端正的简体汉字,或是正楷,或是草书。古老的药店里供奉着木雕观音像。各种药材用木盒子分门别类。对着大厅的那幅墙上挂着大大的四个汉字:货真价实。

我拿着相机四处拍照。暗红色的屋瓦上长出翠绿的野常春藤。漆上鲜艳颜色的灯笼罩静静地躺在广场上。被雨水和岁月侵蚀的木梁。幽暗的裁缝店里各色绮丽绸缎闪烁的瑰异暗光。河边饭店的古老木风扇悠悠地在转。戴着珍珠项链的法国女人神情倨傲地向前来兜售东西的越南人说Non, merci.

也到当地人生活的地区去看他们的市集。戴着斗笠的妇人神情淡漠地准在自家的摊子后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在这里你永远也别想听到在泰国市集那些女人们笑着高声招徕顾客的轻柔泰语。相似的面孔,他们饮着同一条湄公河的水源,然而文化却如此不同。成堆的蔬果,盛放的鲜花,不知名的香料。在惠安的阳光下沸腾。
惠安河。普普通通的一条河。没有什么天姿国色。河的两岸有各式各样充满异国情调的酒吧和馆子。食物是天价。傍晚的时候戴着斗笠挑扁担的老妇人坐在河边,拼命对经过的人嚷“Photo me. Photo me”。代价是一美金。

入夜。河的两岸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的锦缎灯笼。当地人在河边搭建起来的简陋舞台表演越南大戏。陌生的语言演唱着极似我们中国人“戏凤”的黄梅调。文化是很微妙的东西。在一家卖辣椒酱的店子里,老板娘是个年约六甸穿着黑衣的瘦削女人,会说中文。她有点困惑地打量我们“你们是中国人吗?”我不假思索地点头。直到听到了下一句“来自中国哪里呀? ”我才明白,此“中国人”并非彼“中国人”。我们一直以华人自居。在英文里,中国人和华人都叫Chinese。但是,终究是不一样的。我一位在湖南武汉的朋友总是唤我作“海外侨胞”。

顷刻一声锣鼓竭,不知何处是家乡。

我们在河岸的饭店用晚餐。惠安的特色小菜。像我们吃的馄饨一样的东西,用水汤锅里捞起来在上面淋上一点葱油。越南人给它取了一个很美的名字。叫白玫瑰。店里的越南女子和我聊天。刚才你经过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看你。你很漂亮。她顿了一顿,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一直以为你是越南女人。

我看着自己的小麦色肌肤,极快乐地笑了。

X X X
夜凉如水。
古城的青石板道上,孩子们赤着脚在踢毽子。大狗安静地躺在路边。
我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迂回曲折的古城小巷。远方转角处的灯笼忽明忽暗。冷冽的空气中弥漫着迷离的古老熏香。我心里有种不踏实的恐慌。要不是抬头看见的月光那样皎洁,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身在缥缈的九尺幽冥。
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在千山万水外的云南丽江。丽江古镇。也是这样迂回的百年小巷。夜里古城上千盏点亮的红灯笼倒影映在江水里。祈愿的莲花灯在江上缓缓漂过。这是一座美丽得如同虚幻的城市。在一部叫“中天”的韩 国电影里就有这么一座城,挂满了红红的灯笼。青石板路的两旁是中国古代的楼房。路旁有卖包子和馒头的店家。经过客栈到市集的中央有人在表演把戏。一身素衣的女主角匆匆走过莲花盛开的水塘。远处飘来的幽幽琴音。昏黄闪烁的灯光,城里的人快乐得不真实的笑脸。在“中天”里这个城市是属于中阴身的世界。
佛教的教义相信人在死后的四十九天里是属于一种过渡的状态。这段期间死者和人世间的牵扯仍然很深,在佛教里他们统称中阴身。在民间信仰的道教里也有七七四十九天回魂之说,言之凿凿地绘声绘影当晚离世了的亲人会回来显灵,家里的人总会在当天夜里听到长长的,锁链拖地的声音。说是死者让鬼差给押着回来了。相较起道教信仰的凄凉,“中天”的理念是更为圆满的。这些离世的人都住在这样一座美丽的城里。没有人痛哭流涕,没有人含恨而终。每个人都是和平带笑的,或在街角和陌生人促促而谈,在世的儿子有多孝顺,孙子有多粘人。肚子饿的有热腾腾的蒸馒头可以吃,爱凑热闹的可以往市集挤看把戏。城里的莲花都盛开。这是一个只有善美的世界。四十九天到了,这些人含笑告别,便又随着个人的善恶定业各奔前程。过渡。生命是一种过渡。
便是梦里才会出现的这样一座城。在丽江。寒冬里各族各地的青年男女围着广场中心的火堆跳舞。谁要加入便把圆圈拉开一个口,手再牵上把圈子合起来。世界这样大。这样美。
越南偏远的古镇惠安。让我想起丽江。魂牵梦挂的地方。
在惠安古老的青石板路上,我们牵着手飞快地奔跑起来。路边的的白花正大朵大朵地落下。



Monday, November 23, 2009

救赎

我躺在床上看书。1963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塞佛里斯的诗集。希腊的诗人。他写特洛伊,海伦和奥德修。爱琴海和海洋。

把头抵在床具上,深深吸气,就可以闻到熟悉的味道。她叫Shiwi。Shiwi是一只枕头的名字。外婆家的枕头套子,俗气的大花大绿,淡青色柔软的滚边。像风吹拂过的荷叶。她跟在我的身边已经很多年。这些年来身边来来去去的男人都知道Shiwi,一只有让我沉溺的气味的枕头。

Shiwi死过很多回。破了旧了,或让母亲给丢了。我会踏遍所有的商场,直到找来一摸一样的枕头。给它们套上同样的套子,俗气的大花大绿,淡青色的滚边。她始终叫Shiwi。我是这样病态执着的女子。Shiwi永远不死,就像人们相信,有些爱情永远不会消逝。

尽管Shiwi是这间漂亮的欧式房间里唯一最丑陋的东西。但我这样依恋。

今天还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看书。明天的这个时候已经在越南西贡。父母和弟弟会在迪斯尼乐园和米奇老鼠拍照,被旅行团的大巴载往一个又一个的购物站。西贡是苍白而悲凉的,像美人迟暮。适合坚强淡漠的女子。我轻轻地说,我千里迢迢去越南只是为了在梧桐树下读杜拉斯。

我有一个很好的旅伴。他支付所有的旅费,沿途为我买下漂亮的衣服和首饰。他放纵我的随心所欲,并从不抱怨。这是一个对我极尽体贴的男人。但是他触碰不了,我的灵魂。

我如此寂寞。旅程还没开始,我便已感觉疲惫。年华正盛的女子在孤独的繁华盛世里苍凉地老去。有一刻我以为我触碰了张爱玲。

我必须要有一次远行,独自远行。西藏,大漠,非洲,印度。和希腊。只有在完全不被照顾的情况下独自上路,才能洗涤我的灵魂。我背负的爱太沉重,他们不能明白。爱我的人不能明白。

我的自画像。倒三角形的脸,大而上扬的眼睛,紧抿的唇似笑非笑。裸露的锁骨。束着马尾的女子微侧着头,倾泻而出的妩媚。倒三角的脸是自小渴望的意象。小时候常不满意自己的鹅蛋脸,平时倒好,但只要稍微发胖肉便长到了脸颊两侧去。苹果脸只适合喜欢粉红色吉蒂猫的可爱女孩。而我总希望我的脸是尖形的,像毕卡索抽象画里的女子。尖锐的线条像刀锋削骨。有那样的脸的必然是阴郁冷漠的女子。像一株有剧毒汁液的艳丽玫瑰。

渴望的和能够实现的终究是两回事。所以我更喜欢画佛像。以金色的画笔细细描绘出佛陀和菩萨的宝相庄严。我需要救赎。

我是一个绝望的旅人。

诗集停在了第142页……

他的欲望是鸟翼的扑扇
和穿越他那思想空隙的风
他的行船停泊在看不见的港湾
面具背后的一个空白


我需要救赎。

Monday, November 02, 2009

过程

南方岛国的十一月,有着阴晴不定的天气。

落雨的时候天空灰蒙蒙的一片,这是一个阴晦的城市。垂头丧气的上班族;漫长蜿蜒的车龙。雨下得那么大,世界便失却了颜色。一片朦胧的灰,除了响雷我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号称城中最大的广场里有太多的人潮。蚂蚁似地密密麻麻,像在香港中环行人绿灯亮起的时候,那么多的面孔鱼贯而过,镜头下,很像国家地理频道某种动物的迁徒。是的,迁徒。人类和动物,很多时候没有太大的分别。但是我们有面具。精致的的面具。

这个地球承载了太多的人类。满足欲望的各式商店供不应求,几乎每一间店门口都大排长龙。我突然觉得荒诞。这不是一千八百万人口的上海,在那一个快节奏的冷漠巨城里,上馆子吃东西总要排队。四处可见寡言的平头上海男人和妆容精致模式无懈可击的上海女人,一脸倨傲地拎着攒了几个月工资买的名牌包在餐厅外耐心地排队。这个城市的首则,纵使你家财万贯矜贵无比美丽绝伦天下无双,在异常现实的生活当前你始终要适应卑微及忍耐。

一群人挤在鼎泰丰的门口拿号码牌。门口上方装了一个类似政府部门的号码显示器,中国口音的的女招待员扯高了嗓子在喊“七十九号哪位?七十九号”。这样纷嚷明亮的嘉年华场景总让我觉得格格不入。我的一身华服无法避免地引人瞩目。紫色的绸缎长裙开出大朵大朵诡异斑斓的鲜花;以一种绝望的姿态挥霍着青春和美丽。我是向来不知节制的女子,如此恣意地绽放所有的光华。生命的本质原是如此。

一个小学就认识的女子,长成后一样地优秀,一样地美丽。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相同的科系,但我们终究不一样。看了她在外国旅游的近照,娇小的个子,俏丽短发,不经雕饰的亮丽五官在太阳下,像一朵春日里盛放的黄花。她旅行时穿的是英国年轻品牌的sporty外套,牛仔裤球鞋。我不喜欢牛仔裤,也不穿球鞋,热带旅游我穿的必是轻便凉爽的无肩小洋装;冬天旅游我会带上剪裁优雅的风衣及数双靴子,深褐的,簏毛的,黑色漆皮的,高跟或平底的。我们是如此不一样,但是我喜欢她,包括她没有粉饰的脸上俏皮的小雀斑。

她的状态是那么地自然而轻松,像清澈温暖的水滴。我们如此不一样,她是春日里,阳光下盛放的向日葵,而我却更像一株有着黑色剧毒汁液的玫瑰。

我因此羡慕她,尽管我们如此不一样。

鼎泰丰的小笼包做得尚算不错。裹着汤汁的皮轻轻一咬就破了,汤汁倾泻而出。吸允进口里,觉得温暖。我想起在上海的鼎泰丰,表妹点了千层油糕。包子馒头似的糕,一层一层地撕着吃。生命毕竟只是一种过程,我们的外皮总要一层层地被剥去。生时赤裸裸地来,死后亦然。拉扯着每一口呼吸那一种撕心裂肺血淋淋的痛,我们必须微笑着接受,这只是一种过程。

毕卡索说,如果我们想要有所成就,就要不断地杀掉自己。

南方岛国的十一月,只是一种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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